依坦.達莉(Ita Daly, 1945- )生於雷翠姆郡,第一本短篇小說集《穿紅鞋的女孩》(The Lady with the Red Shoe)出版於一九七九年。作為愛爾蘭新生代作家中的佼佼者,她的作品以描寫女性心理見長,這篇〈這麼好的朋友〉是她的短篇代表作之一。
這麼好的朋友
雖然一切都發生在兩年多以前,但現在我一想起艾迪絲,仍會感到痛苦。我的丈夫說我很愚蠢,我應該早就淡忘這件事了。他說,我的態度是自我縱容和戲劇化的表現,還有,我以這種方式表現出過度的反應,正是典型的我。除了丈夫安東尼以外,我沒有告訴別人,我認為這是我所受到的傷害的一種衡量,甚至無法向任何其他人提起。我不認為自己是過度反應,只是我承認:當我發現一個新朋友或一個可能的朋友時,我會很容易顯得興奮。這聽起來可能好像我是沉溺於永恆的青春期之中,但是縱使是如此,如果我遇到一個自己感到真正情投意合的人,我還是會禁不住雀躍萬分。
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覺,可能是因為我的生命之中幾乎沒有真正的朋友。我這樣說並沒有自憐的意味﹔我知道這種精神的親和力是一種很珍貴的特性,所以只要有可能去發現這種特性,我就有充分的理由感到興奮。我只在同性的女人之中曾發現過這種特性。
我並不曾缺乏男性朋友。我的生理外表很顯眼,似乎能夠吸引男性朋友,並且在我結婚之前,我總是有四、五個男人在我身邊徘徊,等著帶我出去。我不否認這種情況使我感到滿足──在性方面令人到刺激,並且對一個人的自我也有好處﹔但我不曾感到有可能跟這些男人之中的任何一位有真正親近的關係。我跟安東尼已經結婚五年,並且我也真正喜歡他,但甚至他也有一半的時間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,而我也有一半的時間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,整體而言,男人並不複雜。你讓他有得吃,有得睡,並且贊助他們眼中的自我,那們他就會十分滿足。他們在一種關係之中只要求這樣,並且對他們而言,身體的親密是唯一要緊的事。他們似乎不感覺到需要這種內在的交通﹔只要他們的身體很自在舒適,他們就會很快樂地的生活下去。我不像他們披露我的心事。我在結婚的最初幾天,有一次試圖向安東尼透露心事﹔可憐的親親,他顯得很不悅,認為我一定是懷孕了。大家都知道,懷孕的女人都會表現各種奇異的突發興致。
你現在可能認為我不喜歡男人,但你是大錯特錯了。我確實喜歡男人,並且我確知:與一個男人生活在一起,一定比與一位同性朋友生活在一起容易多了。男人很容易討好,很容易受騙。如果某一個男人打生命看成是一種不複雜的高爾夫球戲,只是在坑漥中度過奇特和難受的時刻,那麼這樣的男人消磨日夜的時光,整體而言是很具治療效果的。我只指出男人的缺點,而在指出他們的缺點時,我也知道我的看法可能只是我的怪癖而已。
無論如何,現在就回到艾迪絲身上吧。我第一次見她,是在兩年多以前發生一次炸彈恐嚇案的時候──那期間有一連串的炸彈恐嚇案在進行著。我結婚以前一直在鑽研法律﹔我通過了前兩次考試,然後離開學校,結了婚。大約一年後,我決定找一份工作,當律師的助手,因為我整天無所事事很是無聊,並且我也認為「保持實力」是一種很好的想法。如果我決定回到大學取得資格,那就會比較容易了。
我找到工作的那家事務所,辦公室位於威斯特摩雷蘭街一間古老房子的頂樓。辦公室中有一種狄更斯小說中的邋遢和髒亂氣息﹔只是我知道這家事務所生意很好。事務所的成員有克利先生父子與布朗先生,當然還有五位打字小姐與我自己。布朗先生是抑鬱不得志的那種普通人,他特別感謝克利先生提拔他──從卑微的助理提升到有充分資格的律師的高職位。他整天都在老闆後面團團轉,搓著手,滿臉憂慮的神色,並且──就我所能看出的──讓自己成為大家討厭的對象。克利父子是科倫巴納斯的爵士,身材高,不愛講話。他們瘦弱而灰白的臉上長個一對狡猾的灰色眼睛,總是穿著類似牧師所穿的灰色三件式西裝。有一天小克利先生大膽地穿了一見黃條紋襯衫,結果引起相當的騷動,但這次反傳統的表現想必是沒有得到贊同,因為第二天以及以後的時間,他又恢復穿著標準的警察藍色襯衫。
辦公室的打字小姐都是很好的女孩子。我跟她們不怎麼打交道,因為我有自己的房間,只有在我有工作交給他們做時,才看得到她們。最初,因為我是辦公室中唯一做其他工作的女性,所以我都試著在早晨跟她們一起喝咖啡。然而此事並不很圓滿。她們感到不自在,我也是。我不知道要跟她們說些什麼,而她們也顯然等著我離開,以便能夠再度閒談他們的男朋友、舞會和流行音樂。我們之間年齡的差距大約是六歲,然而我卻感覺到好像隔了一代。因為缺少接觸的緣故,我幾乎沒有注意到艾迪絲的存在──雖然她在辦公室工作將近六個星期之久了。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炸彈恐嚇案發生的那一天。
那年冬天我們受到炸彈恐嚇的困擾,特別是這一天的這一件恐嚇案使我們惱怒──也就是同一個星期裡的第三件。我們魚貫走出建築物,默默地,就像我們兩邊的人一樣。這種事情的新奇性已經減退,而這種經常發生在冬天午後的突襲,也開始使人們生氣。那天天氣奇冷,我覺得最好是去喝一杯:這樣似乎比站在陰冷的空氣中閒談來得有意義。於是我越過橋,轉向一間小酒店,是我以前在同樣的情況下所發現的一間小酒店。我坐在那兒,啜飲著一杯熱威士忌,享受悶熱的暖氣,這時我剛好看到坐在我對面的女孩。她看起來有幾分面熟。就在我懷疑她是否就是辦公室的打字小姐時,她也接觸到我的眼光,對我回報以微笑。是的,我記起來了,她確實是辦公室的一個打字小姐,既然她已經看到我,我就不得不走過去找她。我本來不想這樣做──我一直期望享受美好而安靜的小酌,不必費神去跟別人談話。但我不能表現出如此明顯的無禮行為。「你是跟克利和布朗做事。」我開始說,在她旁邊坐下。
她的微笑顯得很膽怯,幾乎是受驚的樣子。
「是的,沒錯。你是赫伯特太太,我知道,因為其他女孩子告訴我──我自己在那兒的時間並不很久。我的名字叫艾迪絲.杜根。」她又說,並且伸出她的手──我想是很拘禮的樣子。我們靠邊坐著,兩個人都顯得不自在。我正在想著自己能夠談些什麼,然後我看到一本《大亨小傳》(美國作家費茲傑羅所著的小說──譯註)攤開在她面前。很好──至少這本書可以成為一種共同的話題。
「請叫我海倫好了,」我說:「凡是蓋茲比(《大亨小傳》中的男主角──譯註)的朋友都是我的朋友。你喜歡史考特.費茲傑羅嗎?」
「喔,我喜愛他,我認為他很偉大。他太棒了。」
她的臉亮起來,我當時看出她是一個多麼好看的女孩。我前面提到,我自己有一種顯眼的吸引力。我知道自己本身並不好看,所以我相當依賴巧妙的化妝所產生的效果。因為我有紅色的頭髮和綠色的眼睛,如果大膽地化妝,我就會使男人在街上駐足而視。我現在可以看出:艾迪絲完全不像如此。她又矮又瘦,小小的臉蛋半隱藏在沉重的暗棕色頭髮下面。你可能會走過她身邊而不看她一眼,但是如果停下來看第二眼,你就會發現:她的五官雖然是屬於小格局,卻是搭配得很精巧,皮膚有一種半透明的光澤,還有她的眼睛──她的眼睛深沉、柔和而平靜。雖然我吸引酒保不斷的注視.但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來:艾迪絲是我們兩人之中比較優雅的一位。她也是很迷人的女孩,顯得羞怯,說話低聲下氣,然而卻沒以那種時常伴隨羞怯而來的窘拙和裝腔作勢。
然而,雖然她好看的外表與魅力使我感覺愉快,但使我興奮的並不是這些。使我興奮的是:我體認到自己可以跟她談話。打從開始,打從我談到費茲羅傑時,我想我們兩人之間就意識到彼此立即在進行溝通了。我們在那一天一直談到下午很晚的時間,並且我們越談,越發現我們想談。不僅我們有共同的價值、觀點和興趣,並且我想我們兩人也體認到一種內在的認同,一種一致性。我知道自己永遠不必對艾迪絲作假,她會一直了解我想說的話。我知道,我們之間已經建立起一種緊密的關係和一種感應,我知道我能夠愉快的期望一件事:那就是我們將一起談話,共歡笑,同哭泣,我已經發現了一個朋友。
女人們愛他們的丈夫嗎?我時常懷疑。我愛安東尼嗎?我知道我喜歡他,並且也感激他,我經常感覺到自己想保護他。但是愛呢?你如何能夠愛一個與你如此「分離」的人?我們舒適地生活在一起,但彼此之間卻分得很清楚。是安東尼要這樣──但是如果我告訴他說,是他要這樣,他不相信。夜晚的時候,或黎明的第一道亮光出現的時候,我躺在床上,安東尼那被愉悅所折磨的柔軟身體躺在我的懷中,此時我體認到:他正在經歷他自己最深沉的經驗。他的身體會顫動,他的孤絕是完全的。有時我對於他獨占性的熱情感到很驚奇──雖然我是很清楚:這種愉悅其實是你所不能共享的。我知道,因為我自己對於歡愉並不陌生:我在腰部感到一種興奮,在內臟中感到一陣熱氣。但我總是提高警覺地自問:就僅止而已嗎?安東尼完全屈服於他自己的肉體,並且事後對我表示強烈的感激,所以我知道:對他而言,這是我們接觸的所在,是他延伸到我的身體的所在。我被遺棄在冷冷的外頭。
但我跟艾迪絲不只見一次面。安東尼應該感激艾迪絲,因為由於她的來臨,我才不再折磨他。他不必在晚上注視著我淒清地坐在優雅的客廳裏,打擾他看晚報的單純樂趣。我不再突然無緣無故責罵他,抱怨自己無聊、沮喪、孤獨。艾迪絲變成我愉悅的來源。不久,我們就每天一起吃午餐,我會在下班後載她回家。她不久就向我透露:她遇見我之前在辦公室裏並不快樂,因為其他女孩都不願意接受她,就像她們不願意接受我。只是我必須公平地說,就這兩種情況而言,我想其原因是:打字小姐明智地體認到我們和她們之間存在著本質上的差異﹔我們與她們之間沒有共通的地方。
首先,她年紀比她們大。她告訴我,她曾是大學三年級的哲學系學生。顯然她曾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學生,希望享有學術的生涯。她十分快樂地辛勤工作,期望達到自己的目標,但是有一天,她母親在完全無意的情況下尋找火柴時,在她的手提袋裡發現一包避孕藥。艾迪絲告訴我說,使她父母震驚的,並不是此事意味著她跟一個男人或不只一個男人上床,而是此舉表示她居心不良。年輕的女孩確實常常會墮胎,這是錯誤的行為,應該受到處罰。但是,如果有一個人,尤其是父母細心養育長大的女兒,竟然事先準備避孕藥──這種工於心計意味著更加嚴重的邪惡。於是父母在那天晚上把她趕了出去,並且叫她永遠不得踏進家門一步。
「我最後悔的事,」艾迪絲說:「是我傷了他們的心。他們自己受到不同的教養,你不能期望他們了解。他們自然會有那種反應。但我確實喜愛他們,我真的不想使他們痛苦。我確實知道他們的怒氣會平息下來。我必須給他們幾個月的時間,然後我希望一切都會沒有問題。我必須更加小心。但是我確實想念他們,你知道──特別是媽咪。」
我認識艾迪絲大約六個星期時,她把我介紹給德爾肯。她曾幾次提到他,我猜想:一但德爾肯有檢定考試合,他們就會結婚。德爾肯是學機械的學生,我第一次看到他時非常驚訝。我無法了解(事後也一直無法了解):像艾迪絲這樣敏感而聰明的人怎麼會愛上這樣一個邋遢的人。他確實是一個邋遢的人,粗陋的六呎二吋身材、紅紅的臉、鬆弛的嘴,表現出溫和而顯然無止境的自信。我遇見他的那一晚,他是下班後來接艾迪絲,艾迪絲要我留下來跟他們喝一杯。他帶我們到一間多風又幽暗的酒店,在買了我們的酒後,他就坐在我對面,以不贊同的眼光凝視我。
「你認為,」他問:「南非的情勢如何?」
我以後發現,德爾肯在整個中小學期間,以及大部分上學的日子,都是游泳冠軍,所以接觸觀念的世界較晚。但他並不因為起步晚而羞愧,他似乎決心要彌補失去的時光。我必須承認,我發覺他的熱心令人厭煩,並且我也討厭他以隨便的方式打發艾迪絲的評論。我不知道:當他發現婦女解放運動時,情況會如何?如果幸運一點的話,他可能拒絕與艾迪絲結婚,如此來解放她。
同時我體認到:艾迪絲不會很歡迎我所可能說出的任何批評言詞﹔我最好小心,不要激起某一種狂熱的情緒。所以,當第二天她問我的想法時,我就告訴她,我發覺德爾肯很有趣,我想請他們盡快來我家吃飯,見見安東尼。我們把時間定在第二天晚上,並且我說我會去接他們,因為德爾肯沒有車子。我小心地計畫自己所要準備的菜,並且要安東尼準備一瓶特別的紅葡萄酒──那是一個特別的場合。這時,我很高興自己嫁給了一個酒商,因為安東尼能夠拿出最奇妙的酒,保證會使得別人在社交上相形見拙,保證可以帶動熱絡的社交。我確實想讓艾迪絲快樂,讓她喜歡我的家、我煮的菜、我的丈夫。我不想使她留下深刻印象──我無論如何知道象徵財富的裝飾不會使她動心──但我想給她一點什麼,與她共享我所擁有的一切。我怕她會感到厭倦。
但我其實不必擔心。那個晚上的情況相當成功,安東尼和德爾肯似乎立刻就彼此喜歡起來了。安東尼是一個最寬容的人,他不能了解我對人們所表現的那種激烈反應。我不認為他很注意到我對別人的激烈反應。只要他有一頓好菜可以吃,手中有一枝不錯的雪茄,他就會願意整夜聽你講各種廢話。我那個晚上很高興,因為他似乎對德爾肯的冗長獨白顯得很有興趣,明智的點著頭,時而插進一句「真的──多麼有趣」。以後,他告訴我說,他認為德爾肯是一位「很嚴肅但卻十分高尚的人」。
我讚賞他那晚的寬容,因為我認為這樣可能解決一個難題──我看出這個難題就要出現。我沒有興趣聽德爾肯一個人發表言論:另一方面來說,如果我隨心所欲經常與艾迪絲見面,如果我帶她去看電影,聽音樂──甚至是在假日,那麼,我知道德爾肯會開始討厭我,可能會認為我是在獨占艾迪絲。但是,如果我能夠安排這種「四人關係」,那麼安東尼會使得德爾肯快樂,而我也會獨自擁有艾迪絲。
想著這種遠景,我是多麼快樂啊!我越常見到艾迪絲,我就越讚賞她,喜愛她。她有一種安靜和沉著的氣質,我認為這種氣質特別吸引人──我自己是一個聲音很刺耳的女人。我總是尋求成為人們注目的中心。雖然我努力要去除這種缺陷,但我知道自己還是和以前一樣糟。然而艾迪絲確實喜歡聽別人講話。她在聽你講話時,你知道她確實在考慮你說的話,不只是在等待機會說話。我想,我對艾迪絲所講的話,多過我一生之中對任何人所講的話。我從我們的談話經驗中得到了想當大的歡悅。這個世界忽然充滿了可以討論的事物、人和觀念。我只想享受我們的談話所讓我感覺的興奮之情,我以狂喜的心情期待我們的見面。我也喜愛為她買東西。我總是喜歡送別人禮物,但因為嫁給了安東尼,我的愉悅感覺變得遲鈍了。不過請注意,我想不只是安東尼一個人如此,大部分的男人都會是一樣的。你只能為一個男人買一定數目的襯衫,然後──然後又能怎樣呢?但是就艾迪絲而言,可能性是無止境的。她衣服穿得很糟──我認為她不曾想到自己的外表是什麼樣子。但我看出她的美所具的一切可能性,我想到要打扮她,心中就覺得自己像一個創造者。一條圍巾可以突顯她潔淨的皮膚,一件薄紗上衣能夠強調她頸部的細緻線條──這是我在她的外表方面所能做的改變。當然,我必須小心,不要觸怒她,因為我知道:像她這樣敏感的人,可能因為這些禮物而感到不舒服。所以我有時候會騙她說,我買了一件衣服,但卻不合身,要她接受,幫我解決一個問題。或者我會以十五鎊的代價買一個皮包,然後以一鎊的代價轉讓給她,說是我以廉價買到,但顏色不適合。
為了創造出這樣新的艾迪絲,我重新喚醒自己對服裝和化妝品的興趣。我似乎長時間一直在打扮自己和化妝自己的臉。以至於覺得自己都可以在睡眠中這麼做了,並且也在不久以前已經厭倦自己了。何況,把我自己很明顯的人物角色呈現給世人是一件很直率的工作,所以我在打扮艾迪絲時所表現的精巧,在我身上用不上場。當艾迪絲看到她新的自我出現時,她也感興趣了。我不知道這件事會如何影響她對德爾肯的態度。一旦她開始體認到自己是多麼漂亮的女孩,她難道不會也體認到德爾肯是多麼的邋遢,因此而跟他絕交嗎?我並沒有更常想到德爾肯。他正忙著準備期末考﹔當他有時間跟艾迪絲出去時,他似乎很高興來跟我們吃飯,或者到安東尼的俱樂部。安東尼甚至讓德爾肯對於酒發生興趣。他們坐在那裡嗅著酒杯,細細品味著,我們也坐在那兒,一面喝酒一面吃吃笑著,以一種最不像鑑賞家的方式大口喝完太多的酒。艾迪絲和我兩人都同意:我們對於酒幾乎一無所知,但卻知道我們喜歡什麼。有時,趁德爾肯在用功的時候,我會去艾迪絲的公寓找她吃晚餐,我們會喝完一瓶廉價的酒,享受著這種酒,就像享受任何稀有的「百根第」葡萄酒一樣。如此我們之間就有了一種緊密關係,並且我們也經驗到一種美好而舒適的粗俗感﹔當然,德爾肯會基於知性的理由反對這種粗俗感,而安東尼則會基於社交的理由不贊成這種粗俗感。
我很快樂。這種狀態必須你親自置身其中才能體認到。在我遇見艾迪絲以前,我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不快樂。我知道自己經常厭倦,並且時常感到孤獨。我覺得生命之中缺少了什麼,並且有很多善意的女性朋友經常告訴我說:我所需要的是一個寶寶。然而,我在本能上知道:情況並非如此。我經常反抗「成為母親」這個想法﹔我無法想像自己懷中抱著寶寶,平靜地看著這個世界。現在我知道我的保留是正確的:我可能會成為一個很不合格的母親,我不會充分發揮自己的資質。我在那段時間只需要一個朋友,一個真正的朋友。
但生命的律則似乎是:在獲致一定程度的快樂之後,烏雲就開始飄過一個人的伊甸園。我不知道艾迪絲和我自己什麼時候開始不對勁,因為我的快樂狀態已經開始使我的知覺變得模糊,並且我也不像本來應該的情況那樣意識到艾迪絲的一切反應。然後,我注意到她的改變,她開始找藉口不跟我一起到我家。我要她去聽音樂或演講,她就說,不,謝謝你﹔她有別的事要做。她也變得很容易生氣﹔在我開始談一件事情的時候,她會突然打斷我。然後她開始在辦公室避開我(或者我是這樣認為),開始在午餐時間自備三明治,說她沒有時間出去吃午餐,因為她正為克利先生做額外的工作。
我確知自己並沒有一直在想像艾迪絲的態度,並且我不再欺騙自己說:一切都跟以前一樣,於是我感到很不安。我想,使我最感到不安的是:我無法說明他的行為。我知道自己不是世界上最機智的人,但我感覺到:艾迪絲和我很是親近,所以沒有必要假裝﹔無論如何,我記不起自己曾說過什麼可怕的話,使她因此不想見我。
有一天下午,我感到很憂心,竟然在辦公室哭起來。小克利先生當時跟我在一起,現在想起來,我當時是使得這個可憐的人兒嚇得不知所措,因為他告訴我說,我看起來很累,並且要我立刻回家,第二天,(星期五)不用來上班。那個週末我想了很多事。離開了辦公室,我變得平靜,開始想著:如果我保持平靜,事情自然就會解決。可能,我太常見到艾迪絲,如果我離開她一段時間,一切又會再度正常起來。
我再回到辦公室的時候,就堅持我的決定。我還是對艾迪絲表現得非常友善,但我不再要她跟我一起到什麼地方,並且我開始比辦公室其餘的人早半小時吃午飯。這是很困難的──我是說保持這種冷靜的漠然,但是我知道這是唯一的途徑。然後,有一天早晨,當我正把外衣脫下時,一位打字小姐匆匆走進我的房間。
「不是很可怕嗎?你聽到了嗎?」她說。
「沒有。是什麼事?發生了什麼事?」
「艾迪絲.杜根的母親昨天晚上意外身亡,是在越過馬路時被一輛巴士輾過。她當場喪命。可憐的艾迪絲精神崩潰了。我們無法讓她停止哭泣。」
天啊,多麼可怕。我感到全身虛弱無力。艾迪絲現在一會有什麼感覺吧?我知道她愛自己的母親,而她母親竟然在我們還沒有合好前就喪命……在痛苦之外,她一定還有罪惡感。我知道我必須去找她。我又穿上上衣,向一位打字小姐要了她母親家的地址,然後離開,甚至沒有告訴克利先生要到哪裏去。
她母親家的房子顯得很邋遢,只有一邊相銜接,外面的綠地裏有一些晦暗的花朵掙扎著要活下去。有一個男人來應門,我想是艾迪絲的父親,他把我引道前面的房間,我看到艾迪絲坐在那兒,臉色蒼白,身體僵硬,眼神茫然凝視,她抬起頭,對我露出冷淡的微笑。
「艾迪絲,我能說什麼──」我開始說,但是她搖搖頭打斷我。
「我知道,真的沒有事。我知道,你來看我真好。」
在那間前面的客廳中,她說的話聽起來微弱而冷漠。
「哦,艾迪絲,可憐的艾迪絲。」我跑向她,雙手抱著她,吻她,為的是安慰她。忽然她掙脫我的懷抱,摔開了我。她跑到沙發的後面,站在那兒,身體顫抖著。
「離開這兒」她叫著:「不要管我。你走開──你這個怪物。」
我努力想說些什麼,但她開始以尖叫的聲音說出一些語無倫次的話,是關於辦公室的女孩,以及她自己多麼愚蠢,還有,我怎麼會找上她?我走上小徑時,還可以聽到她的尖叫。
她沒有回到辦公室。安東尼認為她可能已經跟父親合好,要待在家中照顧家庭。我為她擔心,因為我認為她母親的死所造成的衝擊,一定已經使得她的心智狂亂了。我還能如何說明:她那一天在前房以喊叫的方式說出可怕的事情。
然後,大約一個月之後,有一天下午我走在格拉夫頓街,看到她朝著我的方現前進,她也看到了我。當我們接近時,我伸出手,她直直看著我的眼睛,露出冷漠的敵意。
「哈囉,海倫。」她說,聲音十分鎮靜:「我很高興這樣子見到你。你知道,我要你了解:我那天說的話是真的。我那天並不是歇斯底里,也不是諸如此類的發作。我不想再見到你,永遠。」然後她走開,繼續走向奧康內爾街。
她走開時,我感到到自己的胃部在翻攪。我覺得自己回不了家,必須站在那兒,站在格拉夫頓街,恐懼地佇立在那兒不動。我扭動身體,轉動身體,像是籠子裏的一隻動物,不想面對一個事實,不想承認這件事:艾迪絲大聲說出難聽的話,並不是因為她心智暫時錯亂。後來我終於回到家裡,把這件事告訴安東尼,安東尼拒絕討論此事。他說,我只有把整件事情置身事外,完全忘記它。但是,我如何能忘記呢?我如何能聳聳肩就把痛苦和愉悅打發掉,好像事情未曾發生過?我無法這樣做,我無法消除自己深沉的喪友之痛。你知道,我們曾經是那麼好的朋友,艾迪絲和我。這麼好的朋友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
a penny for your thoughts
匿名留言的話,留言可能會被丟到垃圾留言裡不會被我第一時間發現喔,還是請留下您的大名吧~